中国通史 第60集 东京梦华

出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撰稿《中国通史》（华夏出版社 2016）第3卷《隋唐五代两宋》，对应 CCTV 纪录片第 60 集《东京梦华》。

这是什么

这集讲宋代城市与经济革命。主线：东京（开封）如何成为世界最大都市 → 商业冲破坊市制 → 临安接棒并超过东京 → 「宋代经济革命」的机制与内在矛盾。

结论先行：宋朝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鼓励经商的王朝。城市从行政中心变成商业中心，纸币最早在中国出现。但「积贫积弱」与「经济巅峰」并存——军费压力让国家把商业变成敛财工具，纸币最终沦为通货膨胀的工具。

核心要点

东京：从军事上不宜建都到世界最大都市

北宋九帝一百六十八年营建，开封 11—12 世纪初人口超百万，是世界最大最繁华都市。「八荒争凑，万国咸通」：高丽、印度、越南、日本留学生源源而来；上百名犹太人定居融入。犹太人「最难同化」，能在此定居，说明开封的吸引力。

从军事看，开封一马平川、无险可守，犯兵家大忌。为何定都？本书的因果链：

• 唐及以前都长安洛阳，靠山河之险。
• 隋炀帝开大运河后，通济渠成南北总干线，朝廷收入依赖江淮。
• 长安漕运有三门砥柱之险，一石能送到八斗算最好成绩；陆运「斗钱运斗米」。唐高宗后屡次凿砥柱不成。
• 五代除后唐都洛阳外全在开封；此后不再有建都关中的朝代。
• 后周世宗筑开封外城、拓宽道路、许临街开店、取消坊市分离。
• 赵匡胤一度想迁洛阳，赵光义提出「在德不在险」；将相多是后周旧臣，已在开封安家。

结论：唐宋都城东迁，说明经济考量已超越军事考量。开封是社会经济政治因素积累的必然选择。

城市格局：从坊市制到厢坊制

北宋东京三重城墙：皇城、内城、外城（罗城，周长约二十九公里）。「四水贯都」：汴河、蔡河、五丈河、金水河通过护城河互通。汴河最重要——「岁漕江淮湖浙米数百万」；宋太宗：「东京养甲兵数十万……天下转漕仰给，在此一渠水。」汴河是赵宋王朝的生命线。

• 宋代完成坊市制（商业限制在固定小市区的制度）到厢坊制（全城商业）的转变，具备近代开放型城市特征。
• 商业突破区域与时间限制，宵禁崩溃。御街两旁设御廊许商人交易；州桥、潘楼街店铺林立。
• 大相国寺「中庭两庑可容万人，每一交易，动计千万」。
• 马行街夜市「直至三更尽，才五更又复开张」。
• 官僚贵族开店，「官场以商为耻的思想被冲荡得干干净净」。
• 资产百万者居多，十万以上比比皆是。

瓦舍勾栏：娱乐成为产业

坊市制崩坏后，娱乐迅速成为城市生活中心。东京首次出现专门的娱乐场所「瓦舍」（瓦肆、瓦子）。「来时瓦合，去时瓦解」，易聚易散。瓦舍内设勾栏（表演棚）：说书、小唱、杂剧、皮影、散乐、舞蹈、角抵、杂技。

• 东角楼一带最集中：桑家瓦子、中瓦、里瓦，「大小勾栏五十余座」，最大的象棚可容数千人。
• 艺人表演以赚钱为目的，娱乐业成支柱产业；瓦中还卖药、卦、饮食、纸画等。
• 唐代以前文娱是特权享受，很少市场交易；中晚唐出现苗头，宋代才普遍化。

临安：接棒并超过东京

南宋定都杭州（升临安府）。北方移民带来皇室、官绅，更有大量工匠商贩。临安呈「南宫北市」格局，宫殿独占南凤凰山。

• 御街全长约十里：南段衙署区卖高端商品（珠宝珍异、海鲜野味）；中段中心商业区，名店老店一百二十多家；北段商贸娱乐结合，北瓦有勾栏十三座，日数千人游乐。
• 贡院在御街附近，棚桥一带成最大书市与刻版作坊集中地。
• 全城行业极细：仅《西湖老人繁胜录》粗略所举就有四百一十四行。官营作坊在城北；官窑（内窑）在凤凰山下；私营「前店后作」遍布全城。
• 度宗年间临安府人口一百二十四万。马可·波罗赞其为「世界上最美丽华贵之城」。
• 耐得翁《都城纪胜》：「视京师其过十倍矣」「与中兴时又过十数倍也」——临安繁华超过东京。
• 城市与园林结合，多元文化交融，奠定杭州「人间天堂」的底子。

宋代经济革命

漆侠：「社会生产力在唐宋特别是两宋时期高度发展……把宋代中国推进到当时世界经济文化发展的最前列。」国外汉学家称「宋代经济革命」，分农业、货币信贷、市场结构与城市化三场革命。

土地与人身关系：宋代「不立田制」「不抑兼并」，土地自由买卖。「贫富无定势，田宅无定主」。租佃制成主要剥削方式：佃户按契约交租，期满可退佃起移；客户（佃户）是国家的正式编户，不是地主私属。官私手工业普遍行雇值制度（计件工资），人身束缚大减。

国家鼓励商业：一反重农抑商。马端临概括：「古人之立法，恶商贾之趋末而欲抑之。后人之立法，妒商贾之获利而欲分之。」惠商恤商措施：提高商人地位、严禁滞留搜查商人、限制官府垄断。农业商品化比西欧早二三百年。

产业与城市：

• 煤炭规模开采（河东、河北、陕西），冶金陶瓷井盐纺织繁荣；民营手工业主导地位确立（铸钱军工除外），出现雇佣关系与包买商惯例——「前近代化」。
• 元丰年间十万户以上城市四十多个，崇宁间五十多个；唐代只有十余个。
• 草市（城郊商业区）涌现；广西农村集市已定期化，三至五天一场。
• 坊郭户（城镇非农户）单独立籍纳税，市民阶层形成。
• 泉州「以蕃舶为命」，人口约五十万。

商税与财政：宋太祖颁《商税则例》，商税与田税分离，成完整商税制度。熙宁十年前商税岁额（以州为单位）统计三百一十一处；北宋商税约占财政收入 10%。禁榷（专卖）收入加商税远超田税。宋代岁入一亿五千余万（1021 年），约为唐代最高岁入（5230 余万，749 年）的三倍。

思想转变：李觏提倡富民、自由通商，反对盐铁专卖；苏辙认为城郭富户是缓急所赖，应稍加宽恕；叶适主张「抑末厚本，非正论也」，工商业者可参政。

赋役制度：继承两税法「以资产为宗」，承认土地私有产权，激发生产积极性；按资产摊派徭役；王安石变法后以钱代役（免役法）使农民摆脱劳役束缚。

人口：大观四年（1110 年）户约二千万、口约四千六百万（丁口数偏低，因逃丁税）；按五口之家计，12 世纪初约一亿多人口。

宋代经济的矛盾：纸币的故事

货币需求激增，北宋中期后年铸币量超过唐朝几十年之和。铜铁钱笨重不便（大铁钱每千枚重二十五斤；小铁钱每十贯重六十五斤）。四川铜少铁多、纸业印刷业发达，纸币首先产生于四川。

• 北宋初成都出现「交子铺户」：商人存钱，铺户写楮纸券为凭。私人发行称私交子。
• 真宗景德年间知州张詠整顿，由十六户富商经营，获政府认可。
• 1023 年（天圣元年）设益州交子务，官交子成世界最早政府纸币。按界发行（每界二年实足），首界发行 1,256,340 贯，以铁钱为钞本。后为供军需超额发行，严重贬值。
• 1105 年（崇宁四年）改发钱引。钱引不置钞本、不许兑换、随意增发，到南宋嘉定每缗只值现钱一百文。
• 会子：两宋发行量最大的纸币，行于东南。起源于民间「便钱会子」；1160 年（绍兴三十年）钱端礼收归官办。1168 年（乾道四年）定三年一界、每界一千万贯。后界额被破坏，1247 年（淳祐七年）恶性膨胀；1264 年贾似道发行「见钱关子」取代；元兵南下后被钞取代。
• 政府用「钱会中半」（纳税铜钱会子搭配）等手段维持会价——纸币信用低下，需政治手段维系。

「积贫积弱」与「经济巅峰」为何并存（本书解释）：

• 募兵制国家养兵，军费庞大。军队职业化有进步意义（兵民分离防动乱），但国家财政永远紧张。
• 为筹钱，国家超经济盘剥 + 自身变成大商人，官营经济膨胀危害健康；军队卷入经商，军纪废弛、战斗力下降。
• 纸币滥发是同一逻辑：财政危机 → 通胀 → 百姓负担 → 私营经济受抑。
• 结论：二者看似矛盾实则统一，是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统一。

机制 / 论证

本章用「制度变迁」框架解释经济繁荣：

• 产权：不抑兼并 + 两税资产为宗 → 土地私有合法化 → 生产激励。
• 劳权：租佃契约 + 雇值制度 + 免役法 → 人身自由 → 劳动力市场。
• 市场：坊市崩坏 + 惠商政策 + 商税制度化 → 流通扩大。
• 货币：铜钱不足 → 交子 → 信用货币 → 财政滥发 → 通胀。

「繁荣与积弱并存」是本章的中心命题。作者指出这并非矛盾：经济繁荣是民间活力；积贫积弱是财政制度把活力吸干（募兵、禁榷、纸币）。两者被同一条国家财政链条连起来。

作者反复用中外对照给数字含义：纸币比瑞典早六百多年；农业商品化比西欧早二三百年；岁入三倍于唐。目的是让读者建立「宋代 = 当时世界最先进经济体」的坐标。

可操作

这集是「经济繁荣为何养不出一支强军」的大案例。可操作框架：

• 看一个时代的经济，追踪四组变量：产权规则、劳资关系、市场规模、货币信用。
• 警惕「国家成为最大商人」的后果：官营膨胀会同时挤垮民间与腐蚀官僚。
• 纸币史给出货币教训：信用货币的价值靠兑换纪律；一旦财政需要压倒纪律，纸币就变成隐形税。
• 「繁华」不等于「强盛」：东京的繁荣与汴京的陷落只隔几年，评估国力要看财政与军事的组织度。

一条教训：经济革命的果实若被财政黑洞吸收，繁荣反而成为入侵者的战利品。南宋经济最繁荣时，正是军费最无底洞时。

术语

• 东京 / 汴京：北宋都城开封。汴梁也是它。
• 坊市制：唐代把商业限制在固定小市区的城市制度。
• 厢坊制：宋代全城可经商、按厢坊管理的城市制度。
• 四水贯都：汴河、蔡河、五丈河、金水河贯穿开封。
• 瓦舍 / 勾栏：城市娱乐场所及其中的表演棚。
• 交子：世界上最早的纸币，产生于北宋四川。
• 钱引：徽宗朝起的四川纸币，不兑不换，贬为敛财工具。
• 会子：南宋发行量最大的纸币，行于东南。
• 草市：城郊新兴商业区。
• 坊郭户：城镇非农业户口。
• 客户：无地佃户，宋代是国家的正式编户。
• 包买商：向生产者预付货款、收购成品的商人。
• 禁榷：盐铁茶酒等国家专卖。
• 雇值制度：按产品数量质量计酬的雇佣劳动制度。

不确定 / 待验证

• 全汉昇研究的大观四年人口：口数四千六百万可能因逃税严重偏低，「一亿多人口」是推算。
• 「唐代岁入五千二百三十余万」与北宋岁入比较，本书自承「物品种类和计算单位不一定相同，比较不见得准确」。
• 开封人口超百万是学界通行估计，无精确统计。
• 犹太人来华时间与人数无确定史料，本书只叙述定居事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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