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通史 第56集 王安石变法

出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撰稿《中国通史》（华夏出版社 2016）第3卷《隋唐五代两宋》，对应 CCTV 纪录片第 56 集《王安石变法》。

这是什么

这集讲王安石变法的全过程：思想来源、神宗选人、各项新法内容、反对派的批评、变法派内部分裂与失败。

结论先行：熙宁变法（1069—1085 年）目标富国强兵。结果「富国」有余、「强兵」不足。反对派攻击「变乱祖宗家法、与民争利、钳制思想」；王安石性格缺陷与新党内斗加速失败。

核心要点

王安石与宋神宗的相遇

王安石（1021—1086 年），抚州临川人。庆历二年（1042 年）进士第四名。文名动天下，却一再拒绝清要之职，在地方基层干了十六年。

• 在鄞县：「起堤堰，决陂塘……贷谷于民，立息以偿」——后来的青苗法即源于此。
• 嘉祐三年（1058 年）上《言事书》（万言书）：打「法先王」旗号托古改制，主张用人唯贤、久任责成，理财思想核心是「民不加赋而国用足」。

神宗（英宗长子）即位前抄录《韩非子》全书，对法家有兴趣。他逐一考察前朝名臣：

• 富弼劝他「愿二十年口不言兵」——暮气沉沉。

• 司马光大谈修心之要——不得要领。

• 王安石经韩绛、韩维兄弟（韩维是神宗藩邸亲信）引荐，1068 年（熙宁元年）入朝「越次入对」，大谈尧舜之治、富国强兵。神宗认定他是最佳人选。

• 1069 年（熙宁二年）二月，王安石任参知政事，熙宁变法开始。设制置三司条例司主持变法，实际负责者吕惠卿，干将章惇、曾布。

• 1070 年十二月王安石拜相。宰相曾公亮说：「上与介甫如一人，此乃天也。」

理财诸法（青苗争议最大）

均输法（1069 年七月，六路均输法）：

• 背景：发运使司按硬性规定向东南摊派物资，供需脱节；富商大贾操纵物价。
• 办法：任薛向为发运使，拨钱五百万贯、米三百万石作「籴本」，官府按需就近采购。
• 效果：改善京师供应，限制富商操控，「轻重散敛之权重归公上」。推行顺利（利益受损者只有富商）。

青苗法（1069 年九月）：

• 背景：常平仓（调节粮价的官仓）有名无实，地方官与富商勾结，朝廷挪用备荒粮充军需。
• 办法：以常平、广惠仓钱谷为本钱，青黄不接时贷给民户，随夏秋两税归还，加息二分至三分。
• 问题：自愿原则被破坏，官府强迫贷款；半年二分息、一年四分息，实际高达六分；偿还必须纳钱，钱重物轻加重负担。蜕变为政府敛财手段。争议最大、反对最多。

农田水利法（1069 年四月派员考察后颁布）：

• 熙宁三年至九年（1070—1076 年）兴修水利一万多处，受益田三十六万多顷。
• 「淤田」法（放河水淤泥肥田）使亩产从五六斗增至二至三石。
• 治理黄河设疏浚黄河司，工程浩大，成效有限。1077 年黄河曹村大决口，分两路入海，根治愿望落空。

免役法（1069 年定原则，1071 年十月全国推行）：

• 背景：差役（按户等轮差职役）中衙前役最重，轮充者倾家荡产。
• 办法：民户按土地家产缴免役钱，官府募人服役；原免役的官户、僧道户、女户、单丁户、坊郭户按户等减半缴助役钱；外加百分之二十免役宽剩钱备荒。
• 评价：有进步意义（摆脱劳役、刺激商品经济）；实质仍是敛财。苏辙说雇役费用只用所收三分之一，其余是朝廷盈余。民间出现钱荒。

市易法（1072 年三月设市易务）：

• 背景：草泽人士魏继宗上书建议；政府垄断商业。
• 办法：吕嘉问提举，本钱内藏库一百万贯加京东路八十七万贯。垄断经营茶米果蔬，无所不包，另加商税 10% 的「市例钱」。
• 评价：增收显著，但损害中小商人利益。文彦博斥为「与民争利，有失体统」。

方田均税法（1072 年八月）：

• 背景：田产转移频繁，「诡名户」（托庇豪强、伪立契券逃税的民户）日多，赋役失衡。
• 先声：仁宗康定年间郭谘在肥乡县创「千步方田法」。
• 结果：丈量费力、技术困难、纠纷不断，进度缓慢，范围没超出开封、京东、河北、河东、陕西等路。

免行法（1073 年七月）：

• 各行户按月季缴免行钱，免除官府的物品人工摊派（科配）。与免役法同理，是市易法的补充。
• 问题：征收过重、分摊不均，出现「既纳钱又不免科配」的双重负担。

强兵诸法

兵额背景：仁宗末年冗滥，神宗初全国兵额一百一十六万二千人（禁军六十六万三千）。将校吃空额严重。

• 裁军：1069—1070 年裁并编制，到熙宁末禁军五十六万八千余；元丰末厢军二十二万七千余。总数不超九十万，比英宗治平年间少约三十万。
• 将兵法：蔡挺在泾原路试行「伍、队、阵、将」编制（每将二千五百人），熙宁五年（1072 年）蔡挺入京任枢密副使推行；1073 年行于河北四路，1081 年（元丰四年）普及全国。代替更戍法「兵不知将」之弊。反对者较少。
• 保甲法（赵子畿首倡，司农寺制《畿县保甲条例》）：十户一保、五保一大保、十大保一都保。两丁以上选一保丁，自备弓箭，夜巡、捕盗、连坐。目的是治安 + 恢复征兵制以取代募兵制。保甲上番教阅扰民，元丰伐夏时保甲只当杂役，未达预期。神宗后期放弃以保丁代募兵，定位回归治安。
• 保马法（1073 年八月）：民户养马省牧监费用，马匹死亡率下降，但实际是摊派，把负担转嫁民户。
• 军器监（1073 年六月，王雱建议）：总内外军器之政。神宗亲自汇集兵器法式成百余卷书（已佚）。布衣李宏发明「神臂弓」，射程约三百七十米，可穿榆木，南宋初仍是令金军生畏的武器。
• 武学：仁宗庆历时曾设，三个月即废；熙宁五年（1072 年）复置，学生一百人，颁「武经七书」为教材，讲历代用兵成败。中国古代教育史上首次。

熙宁兴学（科举与教育）

• 1071 年颁兴学诏：进士科罢诗赋、帖经、墨义，改试经义论策；士人并试断案律令。
• 以王安石《三经新义》为取士标准，取消《春秋》的经书地位。结果「非王氏不学」，思想重新受束缚，成反对派攻击口实。
• 太学严格行三舍考选法（王安石罢相后仍沿用）：学业行为考察连续严密，官学考试与科举直接挂钩，太学取得部分取士权。

反对派的批评与失败

反对派罪名三件套：变乱祖宗家法、与民争利、用王氏新学钳制思想。

• 司马光：「治天下譬如居室，敝则修之，非大坏不更造也。」
• 范纯仁斥新法人士为「嗜利小人」。
• 青苗法批评六条（敛财取息、强摊、伤富无益贫、息重、官钱流失、为兼并开门）——本书评「大都有事实依据」。
• 韩琦、富弼、陈舜俞等拒绝在辖区推行。神宗一度动摇，王安石称疾请辞，神宗权衡后留任。

变法派内部分裂是失败主因之一：

• 王安石性格：「强忮，自信所见，执意不回」；司马光评「贤而愎」。对反对者一概斥为「流俗」，树敌过多。
• 用人失察：唐坰（曾建议斩韩琦）后反噬，当朝弹劾王安石、罗列六十条罪状；邓绾「笑骂从汝，好官须我为之」，反复横跳。
• 吕惠卿与曾布冲突（1074 年市易法之争），曾布去位。吕惠卿有才无德，安石罢相期间构陷王安国、兴李士宁狱倾轧王安石。
• 1074 年（熙宁七年）大旱，郑侠上《流民图》，神宗一度罢新法；三天后天降大雨，成不祥之兆。四月王安石第一次罢相。
• 1075 年（熙宁八年）二月复相。1076 年六月吕惠卿上书反击（揭「无使上知」私信），事涉王雱。王雱发背疽死，年三十三。十月王安石第二次罢相，出判江宁府。变法主政阶段结束。

1085 年（元丰八年）神宗去世，反对派对保甲法等全面清算。

本书总评

• 弊端积渐而成，求治心切，四年内新法次第颁行，酝酿不足、督责过严、求效过速。
• 「民不加赋而国用足」有前瞻性，但超出当时社会承受限度，缺乏技术手段。
• 结果：「富国」有余、「强兵」不足；财政增收主要靠聚敛与民争利。
• 「一道德」有合理成分，更有文化专制倾向。
• 王安石性格缺陷 + 新党内部分裂是失败的重要原因。

机制 / 论证

本章的论证方法是「逐法解剖」：每个新法都给背景（旧制如何失灵）→ 条文（官府怎么操作）→ 效果与副作用 → 反对派批评是否成立。

全书对变法采取「三七开」式评价：承认动机与部分成效（农田水利、免役的进步性、裁军将兵、军器监），同时指出三处硬伤：

1. 敛财本质：名义抑兼并，实际官府取利，免役宽剩钱、市例钱都进了国库。
2. 执行走样：自愿变强迫（青苗、保马），基层奉行过当。
3. 政治破产：用「义利之辨」「君子小人之辨」框定争论，谁也说服不了谁；新党内部先分裂。

「为什么失败」的因果链（本书版本）：王安石性格 → 树敌过多 → 依赖投机分子 → 内部分裂 → 皇帝信心动摇 → 罢相。其中每个环节都有具体人事支撑（唐坰、吕惠卿、郑侠、王雱）。

可操作

这集是「大规模改革为什么难」的完整案例。可操作框架：

• 改革方案先在局部验证再全国推广：青苗法在鄞县成功、全国失败，差在监督成本与执行链条。
• 算清「谁承担成本」：免役钱、市易本钱最终来自民间，改革红利若归国库，就变成新税。
• 治理执行走样：自愿条款若无监督必然变强迫，设计时要假设基层官员会钻空子。
• 注意改革者的性格风险：自信与固执只有一线之隔，「用人所长」之前先想「能否制其所短」。

一条教训：改革的敌人不只是保守派，还有改革者自己的傲慢与分裂。王安石输给吕惠卿们，比输给司马光们更致命。

术语

• 三冗：冗官、冗兵、冗费——北宋财政三大积弊。
• 籴本：官府用于采购周转的本钱。
• 青苗钱：官府在青黄不接时贷给民户、随两税加息归还的贷款。
• 常平仓：官府设仓调节粮价、备荒赈济。
• 差役 / 免役：按户等轮流服役，改为缴钱募人代役。
• 户等：按财产把民户分等的制度。
• 坊郭户：城镇非农业户籍。
• 诡名户：托庇豪强、伪造契券以逃税的人户。
• 保甲：十户一保的乡村治安与民兵组织。
• 上番 / 教阅：保丁轮流值勤与定期训练。
• 三舍法：太学分外舍、内舍、上舍考选升补的制度。
• 武经七书：朝廷颁定的七部兵书教材。
• 义利之辨：以道义贬斥言利的传统争论框架。

不确定 / 待验证

• 免役宽剩钱等「加收 20%」的比例在各路执行不一，本书只给通例。
• 「青苗实际利息高达六分」出自反对派奏疏，未必是普遍情况。
• 保甲法种种罪状多为神宗死后反对派清算之词，需分别看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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