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通史 第55集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

出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撰稿《中国通史》（华夏出版社 2016）第3卷《隋唐五代两宋》，对应 CCTV 纪录片第 55 集《与士大夫共治天下》。

这是什么

这集讲北宋前期到仁宗朝的政治演变。主线：武人专政如何转回文官政治，士大夫主体意识如何觉醒，「朋党」之争如何随之而来并左右政治走向。

结论先行：相传太祖立誓碑，子孙不得滥杀士大夫与言事之官。宋朝因此成为士大夫政治的黄金时代。但士大夫自我意识崛起后，以「朋党」为名的斗争日渐发展，庆历新政推行一年就夭折——这是北宋中后期党争的先声。

核心要点

北人与南人之争（太宗真宗朝）

宋太祖「右文」政策不重形式只求精神。宋太宗因得位不正、生性猜忌，把防微杜渐推向极端，官僚因循之风初步形成。

朋党问题在太宗朝已露头：978 年（太平兴国三年）戊寅科进士胡旦等利用同年关系结党营私，被元老重臣以「朋党比周」之罪逐出京城。田锡（「天下正人」）也因同年关系受牵累。

真宗朝的核心矛盾是南、北士人之争。被骂作朝中「五鬼」的王钦若、丁谓、陈彭年、林特、刘承珪都是南方人，靠制造「天书封禅」闹剧获宠。

• 王钦若：矮小丑陋而智数过人，天书封禅的关键人物。
• 丁谓：文采出众而「有才无德」，任迷信活动的后勤总管。

北人歧视南人的例子：

• 寇准公开以北人自居排斥南人。晏殊（江西人，七岁神童）赐同进士出身，寇准说南方人不该得此恩宠。真宗反问：「张九龄不也是南方人吗？」
• 萧贯（江西新喻人）殿试，寇准说「南方下国人不宜冠多士」，山东蔡齐夺魁。寇准得意：「又为中原夺得一状元。」
• 「圣相」李沆主张「不用浮薄新进喜事之人」，矛头直指梅询、曾致尧等南方士人。

背景机制：唐宋之际南方经济文化大发展，五代后南方对北方的影响开始扩大。北方统治集团难以接受这种逆转，遂以地域划界。

「元老」与「新进」（仁宗朝）

仁宗朝人才济济，出现「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」的局面。但士大夫分两派：

元老的特点：前朝旧臣，年纪大、资格老，稳重安于现状，清静循默，善于揣摩皇帝心思，是守旧势力的代表。

新进的特点：仁宗朝科举入仕的青年，主体是天圣二年（1024 年）、五年（1027 年）、八年（1030 年）三科进士——韩琦、文彦博、包拯、欧阳修、曾公亮、宋祁、余靖、蔡襄等。他们自视清流、遇事敢言、崇尚名节，以捍卫儒家道德为最高原则。

• 精神领袖范仲淹：真宗朝进士。「每感激论天下事，奋不顾身，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，自仲淹倡之。」
• 《岳阳楼记》名句「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」是他从政的宣言。
• 弱点：言论强于行动、意气多于理智、易于结党、授人以柄。以朋党自任，最终以朋党相争。

景祐党争：范仲淹与吕夷简

范仲淹与元老集团的三次冲突：

1. 天圣七年（1029 年）：反对仁宗率百官为刘太后祝寿（应行家人礼），并要求太后还政。被贬出朝。
2. 明道二年（1033 年）太后死后：范仲淹任谏官，劝仁宗念太后保佑之功，避免清算；同年吕夷简怂恿仁宗废郭皇后，范仲淹、孔道辅率台谏官伏阁进谏，被贬逐。朝廷下令禁止台谏聚众请对。这是仁宗朝朋党之争的开端。
3. 景祐二年（1035 年）范仲淹回京，次年献《百官图》，指出升迁中哪些含宰相私意，建议用人之权归皇帝。吕夷简反击，范仲淹再度被贬知饶州。有人请立「朋党榜」儆戒百官。

范仲淹再度被贬激起清流义愤：

• 李纮、王质郊外饯行。王质宣称：「希文贤者，得为朋党幸矣。」
• 蔡襄写《四贤一不肖》诗赞扬范仲淹、余靖、尹洙、欧阳修，讥讽谏官高若讷。诗传遍京城，契丹使者特意买回张贴在幽州驿馆。

吕夷简给范仲淹等安的罪名：

1. 离间君臣（仁宗视老臣为导师，不可能容忍）。
2. 越职言事（馆阁之臣议论朝政，不合体制）。
3. 引用朋党（仁宗最怕结党，此罪名最有效）。

老人政治破产，仁宗转向新进

景祐四年（1037 年）仁宗罢吕夷简、王曾，用王随、陈尧佐等老人组成政府。这批人老朽昏庸：政事堂被讥为「养病坊」。宝元元年（1038 年）因灾异频仍（皇子夭折、流星、大地震），仁宗在舆论压力下罢免王随等四人。继任的张士逊、章得象暮气更深。

• 1040 年改元康定，仁宗重新起用范仲淹赴西北防务，废除「不准越职言事」禁令。
• 吕夷简被罢相。范仲淹、韩琦、富弼等在西北边防中成为不可或缺的大臣。

庆历新政及其失败

庆历三年（1043 年）政府改组，范仲淹、韩琦、富弼进入执政行列。九月仁宗在天章阁召对，命条陈当世要务。三人方案核心：整顿吏治、提拔贤能、罢黜不合格官员。范仲淹另提加强法制、改革选举。

新政阻力大，直接损害官僚既得利益。失败过程三件事：

1. 台谏分裂：欧阳修任知谏院后猛攻御史台。御史中丞王拱辰与欧阳修是同科进士加连襟，却成死对头。御史台成为新政的公开敌人。
2. 滕子京案：监察御史梁坚弹劾滕子京（范仲淹好友）滥用公使钱十六万贯、焚毁账本。范仲淹力保、以辞职相挟；王拱辰坚持严惩、也以辞职要挟。1044 年二月滕子京贬岳州知州。仁宗借此警告范仲淹。
3. 范韩裂痕：水洛城（今甘肃庄浪）修筑之争。范仲淹支持修城固守，韩琦反对（范主守、韩主攻的旧分歧）。两大领袖对立，削弱改革阵营。

欧阳修《朋党论》的适得其反：

• 庆历四年（1044 年）四月，仁宗问「君子也有结党的吗」，范仲淹答君子小人各有其党，做好事的党无害。
• 欧阳修写《朋党论》为朋党正名，宣称君子才配结党。效果相反：等于承认改革派全是朋党；把官员分君子小人激化对立；要求皇帝按此标准进贤退不肖，制造紧张。

夏竦构陷：曾因石介《庆历圣德诗》被斥大奸而怀恨。他唆使婢女仿石介笔迹伪造「废立诏书」草稿，散布富弼、范仲淹要废帝的谣言。庆历四年六月范仲淹出为陕西河东宣抚使，八月富弼出为河北宣抚使。随后仁宗罢免范仲淹、富弼、杜衍、韩琦宰执职务。新政推行一年即夭折。

「朋党」问题小结：

• 朋党原指同类为私利勾结，引申为官员树党互倾。被指为朋党即政治生命完结，故是打击政敌的可怕武器。
• 宋代新内容：被指为朋党的人开始以道义自居，试图为朋党正名，分「君子之党」「小人之党」。这是士大夫主体意识的体现。
• 实际结果：未开辟新局面，反成北宋中后期党派恶斗的先声。

机制 / 论证

本章论证链条：「重文政策 → 士大夫崛起 → 共治 → 党争 → 改革受阻」。

关键机制是皇帝的角色。作者反复指出：朋党问题之所以敏感，是因为它损害皇权——皇帝视角下所有官员不得组成有独立利益的小团体（包伟民语）。所以：

• 新进与元老之争，裁判永远是皇帝。
• 皇帝支持改革时，新政可行；皇帝疑心结党时，新政即亡。
• 范仲淹们「以天下为己任」的主体意识，与皇权「防臣下结党」的制度本能正面相撞。

对庆历新政失败的解释：不是守旧派多强大，而是三条并发的裂缝——改革派与御史台分裂、范韩内讧、皇帝信心动摇。「朋党」罪名只是这些裂缝的放大镜。

作者还提示南方崛起的地缘背景：经济重心南移导致政治版图重组，北人优越感受到威胁，这是北宋党争的底层结构之一。

可操作

这集是「改革为何失败」的案例研究，可操作点：

• 改革前先盘点「谁的利益受损」，庆历新政输在低估官僚既得利益。
• 改革团队要防内部分裂：范韩修城之争、欧阳修与王拱辰的台谏对抗，都是新政的致命伤。
• 争取最高决策者的持续信任比争取舆论更重要：仁宗一疑心，新政即停。
• 警惕「标签化打击」：朋党、越职言事这类罪名不需要证据，只需要皇帝恐惧。

一条教训：以道德自居的团体容易把分歧上升为善恶之争，反而加速自身分裂。范仲淹们的「君子之党」叙事，最终成了对手最好的动员令。

术语

• 共治天下：皇帝与士大夫共同治理国家的政治格局。
• 台谏：御史台与谏院，掌监察弹劾与规谏。
• 同年：同一年科举及第的考生，常结成政治关系。
• 清流：自视操守高洁、批评时政的士大夫群体。
• 馆阁：昭文馆、史馆、集贤院等机构，文臣清要之地。
• 天书封禅：真宗朝伪造天书、东封泰山的迷信闹剧。
• 朋党：官员为私利互相勾结的集团，也是打击政敌的罪名。
• 元老 / 新进：本书对仁宗朝两代士大夫的划分。

不确定 / 待验证

• 太祖「誓碑」的记载本身不足（本书明言「记载虽然不足」），是否真有其碑无定论。
• 滕子京「滥用公使钱」十六万贯的具体案情有争议，范仲淹力保未必全对。
• 「五鬼」称号出自政敌叙事，对五人评价需打折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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