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通史 第78集 郑和下西洋

出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撰稿《中国通史》（华夏出版社 2016）第5卷《明清》，对应 CCTV 纪录片第 78 集《郑和下西洋》。

这是什么

本集回答一个问题：郑和七下西洋为什么发生，又为什么戛然而止？

叙述主线是「一场由皇帝导演的政治表演」。作者先讲郑和其人与其时代的技术积累，再分析动机（朝贡体系 + 找建文帝传说），详述七次远航的规模与路线，最后讲停止远航的财政与政治原因——以及中国退出印度洋时，欧洲人正要进场。

核心要点

• 郑和本姓马，字三保，回族，云南昆阳（今晋宁）人，洪武朝入宫，供职燕王府。靖难之役「多建奇功」，永乐二年（1404 年）升内官监太监并赐姓郑。
• 1405—1433 年七下西洋，船队最远到赤道以南非洲东海岸的麻林（今肯尼亚马林迪）。到过亚洲非洲三十多个国家地区。
• 「西洋」在明代指加里曼丹岛以西的群岛与海岸国家，含印度与非洲东海岸；以东称东洋。
• 远航是朱棣的政策：永乐朝至少派过七十五个由宦官率领的使团出海（《明史·宦官传》：「锐意通四夷，奉使多用中贵」）。导演是朱棣，主角是郑和。

郑和之前的海上积累

• 中国人航海历史悠久：东晋法显（5 世纪初）已搭商船回国；唐代瓷器经苏门答腊、马来亚到锡兰、印度直至波斯湾；宋元进入高潮（《岭外代答》写巨舟「一舟数百人，中积一年粮」）。
• 地理知识储备：周去非《岭外代答》、赵汝适《诸蕃志》、周达观《真腊风土记》、汪大渊《岛夷志略》（记二百二十国）为远航打了底。
• 明初的断层：元末战乱 + 海禁 + 倭寇海盗。朱元璋对海外没兴趣——洪武四年《祖训录》把安南、苏门答腊、爪哇、浡泥等国列为「不征之国」。洪武三十年（1397 年）礼部汇报「诸番国使臣、客旅不通」——朝廷连三佛齐二十年前已被爪哇所灭都不知道。

动机：为什么下西洋

• 传说版：《明史·郑和传》「成祖疑惠帝亡海外，欲踪迹之」——找建文帝。朱棣确实从 1407 年派胡濙以寻访张三丰为名四处查建文下落。
• 官方表述：耀兵异域、示中国富强。朱棣给郑和的敕书说：要让普天下的人都能安居乐业——把国内皇权秩序外推为「四夷来朝」的礼制体系。
• 王赓武（东南亚史家）：单一理由解释不了如此巨耗的远征；最重要是两条——政治上招徕朝贡，经济上重开与东南亚南亚的贸易通道。
• 贸易观：朱棣认为对外贸易「资国用」+「来远人」。下西洋采购香料、犀角、象牙、珍宝，换回黄金等贵金属；青花瓷、丝绸出口刺激国内手工业。但「赏赐」总大于「朝贡」，国家财政上航海是亏的。
• 王士性《广志绎》的模糊账：「赍银七百余万，费十载，尚剩百万余归」。作者结论：根本动机是政治，不是经济。

船队与七次远航

• 永乐元年（1403 年）就令福建造一百三十七艘远洋帆船。宝船最大，由南京龙江船厂（宝船厂）造；1957 年遗址出土长 11.07 米巨型舵杆，专家推测船长四十八至五十三丈、排水量两万五千吨；文献记宝船「长四十四丈四尺，宽十八丈」。船上用防水隔舱、平衡舵等技术。
• 第一次（1405 年）：六十三艘大船 + 二百五十五艘小船、两万七千八百余人，满载丝绸、瓷器、铁器、茶叶等，祭妈祖后从刘家港（今太仓）出海。经占城、爪哇、满剌加（马六甲）入印度洋，到锡兰、古里（今印度科泽科德）。回程在旧港剿灭海盗陈祖义，保马六甲海峡通航。1407 年九月回南京，历时两年三个月。
• 船队模式：以占城、苏门答腊、锡兰、古里为交通中心站，派出小型分队；贸易集中在满剌加、古里、忽鲁谟斯。最远到东非麻林，带回鸵鸟、斑马、犀牛、长颈鹿。
• 第七次（1430 年宣德帝派）：《明史》说因为「诸番国远者犹未朝贡」，命郑和历忽鲁谟斯等十七国；也有学者认为是采购皇室奢侈品。1433 年船队回国。
• 郑和之死是谜：有说卒于归途古里、海葬，头发带回南京；有说回南京后去世葬牛首山。1959 年牛首山发现「马回回墓」，1985 年修缮题为郑和墓，但真墓还是衣冠冢无定论。

影响与遗产

• 朝贡繁荣：许多国家派使来华；浡泥（文莱）、苏禄（菲律宾）、古麻剌朗（棉兰老岛）国王亲访；满剌加在永乐宣德间三位国王五次来朝。郑和 1409 年用中文、泰米尔文、波斯文三语刻碑，今存斯里兰卡国立博物馆。
• 知识扩展：随员马欢《瀛涯胜览》、费信《星槎胜览》、巩珍《西洋番国志》；《郑和航海图》（《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》，二十四页）存于茅元仪《武备志》。李约瑟叹：「明代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航海探险时代。」
• 戛然而止：文官批评「取无益之物、费巨万金钱」。朱棣 1424 年死后洪熙帝停航。1435 年宣德帝死，远航计划取消。成化帝想再看档案，兵部郎中刘大夏藏匿郑和航海档案：「三保下西洋，费钱粮数十万，军民死且万计……此特一弊政！」（此说只见于严从简 1574 年《殊域周咨录》，是否真有其事存疑——但儒家保守主义把下西洋定性为「弊政」大约是事实。）
• 后果：政府主导的朝贡贸易衰落，海禁抬头，民间私人贸易反而受刺激繁盛（严从简引嘉靖《广东通志》：贫民承令博买「或多致富」）。同时代的欧洲——葡萄牙亨利王子正沿非洲西岸南下探路；1498 年达·伽马到印度时，中国商船早已停止对苏门答腊以西的贸易。哥伦布 1492 年出发时行囊里有一本《马可·波罗游记》。
• 史家评价：汤因比——郑和船队世界无与伦比，「如果坚持下去的话，中国人的力量能够使中国成为名副其实的全球文明世界的中央之国」。布罗代尔——远航停止后中国帆船「只开往日本，朝南从不超过北部湾」。

机制 / 论证

朝贡贸易的经济逻辑

• 明代的海外贸易不是自由贸易，是礼制：朝贡国带「贡品」来，皇帝按规矩「赏赐」，赏赐通常大于贡品价值。
• 朱棣想借此让「四夷来朝」证明自己皇位正当（篡位者最需要合法性），同时「资国用」。
• 这告诉我们：外交政策的真实成本要算「补贴」——当赏赐大于贡品时，每次朝贡都是财政补贴，补贴停发之日就是体系收缩之时。

为什么停止

• 财政：航海花费巨万、军民死伤；文官集团（代表财政与儒家价值观）持续反对。
• 政治：朱棣、宣德帝这些强力君主死后，无人再为「万国来朝」的面子买单。
• 战略转向：迁都北京后（第 77 集），帝国的注意力在北方边防，不在海洋。
• 对比：葡萄牙、西班牙的国家力量同样有限，但他们把远航做成「投资」（香料贸易、殖民掠夺）而不是「补贴」，所以能持续。同一时代的两种远航，差在制度设计。

可操作

• 读者可迁移的框架：「补贴型扩张」与「投资型扩张」——凡靠国家财政补贴维持的宏大项目，领袖一换就断；凡能自我造血的才能延续。郑和 vs 葡萄牙是标准对照案例。
• 看历史转折的「同时性」：1433 年郑和最后一次回国，欧洲人正要出发。历史没有给中国「错过机会」的第二次选择——理解近代落差要回到这个时间窗口。
• 传说与史实的辨识：找建文帝是传说动机，但官方「耀兵异域」的表述与朝贡体系的现实需求可以互相印证。读史要把「传说」当史料看——它本身反映时代心理。

术语

• 西洋 / 东洋：明代地理概念，以加里曼丹岛为界，以西为西洋（含印度、东非），以东为东洋。
• 宝船：郑和船队中最大的船型，长四十四丈四尺、宽十八丈（约合今一百四十米级），由南京龙江船厂建造。
• 朝贡体系 / 朝贡贸易：以中国为中心的对外关系秩序，外国遣使进贡、中国回赐，赏赐大于贡品。
• 不征之国：朱元璋《祖训录》列出的不主动征讨的海外国家名单。
• 内官监太监：明代宦官衙门（二十四衙门之一）的长官；郑和以太监身份出使。
• 满剌加：今马六甲；古里：今印度科泽科德；忽鲁谟斯：波斯湾口贸易港。
• 妈祖 / 天妃：海上保护神，郑和船队出海前祭祀，并为其请封号。
• 《武备志》：茅元仪编的军事类书，保存了郑和航海图。

不确定 / 待验证

• 宝船尺寸：文献「四十四丈四尺」与舵杆推算（四十八至五十三丈）有出入；排水量两万五千吨为专家估算。
• 郑和之死（时间地点安葬）三说并存：海葬、南京病逝、弘觉寺塔地宫。
• 刘大夏藏匿航海档案一事只见《殊域周咨录》，无旁证。[需要验证]
• 「找建文帝」作为动机属推测性解释。
• 船队人数（两万七千八百余人）为第一次远航的史载数，各次有差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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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郑和下西洋（1405—1433 年的朝贡大航海） — 郑和下西洋（概念页）
• 朝贡体系与朝贡贸易（赏赐大于贡品的对外秩序） — 朝贡体系与朝贡贸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