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通史 第51集 唐代宗教

出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撰稿《中国通史》（华夏出版社 2016）第3卷《隋唐五代两宋》，对应 CCTV 纪录片第 51 集《唐代宗教》。

这是什么

这集讲唐代多元并包的宗教格局。佛教、道教、景教（基督教一支）、摩尼教、祆教并存；相互竞争、相互渗透；皇权凌驾于一切宗教之上。

结论先行：不了解唐代宗教，就无法理解这个时代。同一时期既有玄奘西行取经，又有会昌灭佛；道教有类国教地位，却始终不及佛教深入人心。

• 武则天用佛教经义论证称帝合法性。
• 玄宗、武宗、宣宗都接受道教大师授箓（授予道籍法位的仪式）。
• 士大夫在公共领域限制宗教，私人生活中却与僧道过从甚密。

核心要点

儒释道三教讲论

武德七年（624 年）二月，长安国学举行释奠礼（祭祀先圣孔子的大典）。李渊亲临，儒释道三方代表同场讲论。高祖定基调：「三教虽异，善归一揆」（三教虽然不同，善的归趣一致）。这成为三教关系发展的主旋律。

• 儒家代表：徐文远、陆德明（《经典释文》作者）。
• 佛教代表：慧乘、道岳（玄奘西行前的授业恩师）。
• 道教代表：刘进喜、李仲卿。
• 高祖以老子后裔自居，席次道士居首、儒家中、沙门殿后。
• 各方为取胜广引对方经典，客观上促进相互了解，出现兼明三教的人。

唐代佛教的中国化

除天台宗创立于隋代外，唯识宗、三论宗、华严宗、禅宗、律宗、净土宗、密宗都在唐代真正定型。中国化最彻底的是禅宗。

唯识宗由玄奘及弟子创立，唐初盛极一时：

• 玄奘把那烂陀寺所学带回，译《瑜伽师地论》一百卷，为根本经典。
• 他主张众生「种性各别」，改变过去「皆有佛性」的说法。
• 弟子窥基（尉迟敬德之侄）与圆测（新罗王孙）最杰出。
• 因过于坚持印度传统、理论繁细难懂，唐初之后逐渐衰落。

禅宗是中国化最彻底的宗派：

• 传法谱系：菩提达摩（中国初祖）→ 慧可 → 僧璨 → 道信 → 弘忍 → 神秀与慧能。
• 神秀系北宗：受武则天尊崇，九十岁被召入长安。张说称他「两京法主、三帝门师」。
• 慧能系南宗：生于岭南，主张顿悟，推重《金刚经》，不专主坐禅。「见性成佛、直指人心」，扫除繁琐章句之学。
• 慧能 712 年入寂。弟子法海把他的讲法编成《坛经》。中土人著述称「经」的只有他一人。
• 使南宗成为禅门正统的是弟子神会。732 年他在滑台大云寺开无遮大会（不分僧俗贵贱皆可参加的法会）攻击北宗。
• 安史之乱中，神会被推举主持度僧（纳钱百缗可得度），为平叛筹款立功，政治上获朝廷支持。南宗由此打开局面。
• 神会一系称荷泽宗，但更繁盛的是怀让、行思两大弟子传下的法脉。晚唐发展出临济、沩仰、曹洞、云门、法眼五宗。
• 禅宗特征：不要念经、不举行仪式、不崇拜偶像，成佛全靠自心觉悟。这深刻影响宋明理学，特别是陆王心学。

道教的极盛

道教在唐代获朝廷更多支持。开国过程中，道教徒附会李氏为老子后裔，为李唐建国提供合法性宣传。

楼观台事件是标志：武德九年（626 年），欧阳询书写《大唐宗圣观记》碑。楼观道士岐晖资助平阳公主粮草、迎唐军。李渊得天下后赐地，观名由「楼观」改为「宗圣观」。唐朝正式把老子当家族先祖。

制度性变化有四件：

1. 六朝道派（上清、灵宝、天师道）整合为有序体系，经书、戒律、符箓与法位对应。这跟大一统帝国重建同步。
2. 组织形式从「靖」「治」改为宫观体系，道士从在家转向出家。国家对道团控制增强。
3. 乾封元年（666 年）高宗封禅泰山后，令天下诸州各置观、寺一所。道教首次拥有全国性宫观网络。高宗又在亳州追号老子为「太上玄元皇帝」。
4. 玄宗朝道教力图影响国家礼仪。731 年，司马承祯建议在五岳各置真君祠。神像按他设计的道经形象制作。这是五岳祭祀道教化的顶峰。

长安太清宫是道教与国家礼仪结合的产物：

• 741 年（开元二十九年）置立，起初名玄元皇帝庙，最终定名太清宫。
• 主尊老子，道教宫观与皇家宗庙合一，祭祀列入国家祀典。
• 太清宫使通常由宰相兼领。
• 742 年安放老君像，旁边是玄宗汉白玉像；746 年加上李林甫、陈希烈像；749 年连孔子像也竖在老君像前。

玄宗设「道举」（考道经的科举科目）：长安设崇玄学，置博士、助教，学生一百人。代宗时宰相元载即由道举入仕。

玄宗的「三教齐一」

玄宗是崇道皇帝，但采用平衡手段。他遍注三教根本经典：

• 《孝经》：开元十年（722 年）首注，天宝二年（743 年）再注。要求每家藏一本。「移孝作忠」可巩固尊卑秩序。
• 《金刚经》：开元二十三年（735 年）御注。此经以鸠摩罗什译本最流行，现存最早雕版印刷品（868 年）就是《金刚经》。
• 《道德经》：开元二十三年御注，令各州大道观刻石。

「会三归一」：开元二十三年千秋节（玄宗生日）三教讲论中，玄宗提出「会三归一」，张九龄说「万殊一贯，三教同归」。政策实质是尊儒、崇道、不抑佛。

• 三教讲论后来气氛渐变。796 年德宗再举行，到懿宗朝已沦为君臣戏谑表演，与唐初严肃辩论形成对比。
• 武则天因佛教为改周造舆论而重佛。洛阳大弘道观主杜乂为讨好她，出家为僧，著《甄正论》攻道。

会昌灭佛

武宗朝对佛教采取极端政策：

• 841 年武宗诞辰佛道辩论后，紫方袍只赐道士，不赐僧人，预示打击将至。
• 842 年起逐级加码：驱赶无度牒僧人、禁剃度、没收寺院财产、禁供养佛牙、拆民间山房兰若。
• 845 年高潮：两京各留寺四所、僧三十人；诸州留寺一所；其余尽毁，僧尼还俗。寺材修官廨，铁像铸农器，铜像铸钱。
• 结果：毁寺四千六百余所，招提兰若四万余所，没收良田数千万亩，二十六万僧尼还俗，十五万奴婢成为纳税人口。

原因分析：

• 最根本原因：寺院经济侵占土地劳动力，危害财政收入。
• 直接原因：赵归真等道士鼓动，声称僧尼阻碍武宗成仙。

会昌六年（846 年）武宗死（据说因服道士丹药），宣宗即位复兴佛法。懿宗朝崇佛达顶峰：873 年迎佛指骨舍利入长安，观者如潮。僖宗按密宗仪轨把舍利与数千珍宝封入法门寺地宫，千年后才重现。

民间的佛道关系

宫廷争斗激烈，民间却普遍和平共处、互相融合：

• 中晚唐四川石窟出现佛道同龛。仁寿牛角寨一百零一龛中，两窟佛道合一。
• 咸通十四年（873 年），资州录事参军邓喑同时造观音与天尊像。信仰是实用主义的：谁保佑我拜谁。
• 龙门石窟唯一道教造像（521 号窟题记，717 年）说明玄宗朝道教昌盛。
• 西安西郊出土鎏金铜造像：佛寺醴泉寺遗址里有天尊像，说明佛寺中也供道教神。
• 隋唐道教造像的发愿文用佛教概念：「七世父母」「托生西方无量寿国土」。
• 房山石经背后推手是女道士金仙长公主（玄宗胞妹）。730 年她请得译经四千余卷充作石经本，划拨田庄果园。幽州道士女冠也参加刻经社邑。
• 一家多教：宁夏固原墓志载梁元珍四子，两子做官、一子为道士灵芝（白鹤观）、一子为僧智岸（福基寺）。申屠晖光墓志亦载两子一僧一道。
• 青城山道士刘知古画老子、孔子、释迦牟尼于一堂，张说评「三圣同在此堂」。

机制 / 论证

本章的论证机制是「分层叙事」：宫廷层、士大夫层、民间层各说一遍，拼出全貌。

• 宫廷层看政策：授箓、设道举、迎佛骨、灭佛。宗教是皇权工具，可抬可压。
• 士大夫层看立场：公共领域限制宗教，私人生活亲近僧道。
• 民间层看实践：造像、发愿文、家庭信仰显示佛道边界模糊。

「皇权至上」是全章解释框架：

• 武则天用佛教论证改朝换代，说明宗教提供合法性叙事。
• 玄宗遍注三经，说明皇帝用注经统一意识形态。
• 武宗灭佛、宣宗复佛，说明政策随皇帝个人摇摆。
• 作者把宗教比作市场，皇帝与官府是最大买家。

因果链（为什么灭佛）交代完整：寺院经济膨胀 → 国家财税受损（根本原因）→ 道士进谗（直接原因）→ 武宗下手。

因果链（为什么南宗禅胜出）也完整：北宗墨守成规 → 慧能顿悟法门贴近民众 → 神会借安史之乱度僧获政治支持 → 怀让、行思两支繁衍出五宗 → 禅宗成主流。

可操作

这集是「多元宗教社会的治理案例」。读者可提取一个分析框架：看宗教格局先分层——宫廷政策、士大夫态度、民间实践经常不一致，只取一层会误判。

• 判断一个政权对宗教的态度，看礼制文本与祭祀场所，不看口号。
• 判断宗教间是否真冲突，看民间实践与造像题记，不看宫廷辩论。
• 解释灭佛这类极端事件，先找财政与政治原因，再听当事人说辞。

一个教训：意识形态被权力定于一尊时，思想生命力会枯竭（作者对「一道德」的评论）。融合多发生在民间日用之中，不在朝廷讲坛之上。

术语

• 释奠礼：国家祭祀先圣孔子的大典。
• 授箓：道教授予道士法位、道籍的仪式。
• 无遮大会：不分僧俗贵贱都可参加的大型法会。
• 度僧：官府批准出家、发给凭证（度牒）的制度。
• 三武一宗灭佛：北魏太武帝、北周武帝、唐武宗、后周世宗四次灭佛事件。
• 法位：道教内部按修行等级排列的位次。
• 社邑：民间以造像、刻经等共同信仰活动结成的组织。
• 女冠：女道士的别称。

不确定 / 待验证

• 武宗死因「服道士丹药」是当时传闻，本书语带保留（「据说」）。[需要验证]
• 「懿宗迎佛骨可能是最隆重一次」——本书自注「可能是」，未给比较标准。
• 对武则天崇佛时期道士仍积极活动的判断，依据是零散记载，无量化支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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