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通史 第23集 两汉经学

出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撰稿《中国通史》（华夏出版社 2016）第2卷《秦汉魏晋南北朝》，对应 CCTV 纪录片第 23 集《两汉经学》。

这是什么

本集讲儒学如何在两汉变成经学，以及经学怎样塑造此后两千年的中国。主线：汉初儒道之争 → 武帝独尊儒术 → 董仲舒重建儒学 → 经学的特点（神圣化、谶纬化、通经致用）→ 今文古文之争 → 经学为何能取代诸子。

核心要点

• 先秦儒家只是诸子百家之一，地位不高。秦焚书坑儒、项羽烧咸阳，典籍几近灭绝。汉惠帝废挟书律、文帝废妖言令后，学术才恢复。
• 汉初六七十年道家（黄老）占主导：文景之治就是无为而治的产物。但盛世下社会矛盾深重——贾谊《治安策》痛陈风俗败坏、唯利是图。
• 转变的节点：武帝建元元年（前 140 年）罢黜法家纵横家贤良；建元五年（前 136 年）置五经博士；约前 134 年董仲舒对策建议「诸不在六艺之科、孔子之术者，皆绝其道」。
• 「罢黜百家，独尊儒术」八字是近代说法（1916 年易白沙文章），但作者结论：这种政策确实推行了（卜宪群语）。
• 经学成为官方统治哲学后创造的核心理论：「春秋大一统」（君权集于天子）、「三纲五常」（君为臣纲等社会伦理）、「天子」称号（君权神授）、「阴阳灾异论」（用天象限制皇权）。
• 经学与儒学的区别：经学是汉代儒学，具有神圣化、谶纬化、通经致用、重孝四大特点。
• 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之争贯穿两汉；郑玄（127—200 年）融合两派，遍注群经，经学进入「小统一时代」。
• 儒学的胜利在于「博而寡要」——能像海绵一样吸收各家（道、法、墨、阴阳），又因其现实关怀、自我批判而不变成宗教。

机制 / 论证

汉初为什么是道家而不是儒家

• 秦亡教训（陆贾《新语》）：举措太众、刑罚太极。战乱后经济凋敝，道家「无为」更符合社会条件。
• 儒家内部仍有声音：贾谊要求重视礼义教化，文帝只部分采纳；辕固生与道家黄生在景帝面前争「汤武革命是否合法」——黄生说臣杀君是篡位，辕固生说顺应天命民心即是受命。景帝以「食肉不食马肝」中止争论。窦太后让辕固生入兽圈刺野猪，景帝给他利刃才活命。儒道交锋之激烈可见。
• 诸侯王与中央的矛盾（郡国并行）也动摇道家：淮南王刘安编《淮南子》主张无为，实为诸侯国争取自由空间；而晁错削藩引发七国之乱。儒家「大一统、积极有为」与道家「因循守旧」冲突，武帝时抉择不可避免。

从儒学变经学：董仲舒的体系

• 「经」本义是织布的纵线，引申为法度常典。汉代经专指周公孔子留下的儒家旧典（六经）。
• 董仲舒（前 179—前 104）以诠释《公羊春秋》为基础，杂糅阴阳五行与先秦天道观，建起天人感应体系，回应现实问题，使儒学成为官方统治哲学。著作汇集为《春秋繁露》。
• 汉初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；西汉末增至十四家（五经十四博士）。传授门派严格：易有施孟梁丘京氏，书有欧阳大小夏侯，诗有齐鲁韩，礼有大戴小戴，春秋有严颜。
• 经师风气的两面：西汉经师「白首穷经」一生专攻一经（朴学之名的由来），多平民入仕；东汉经学被累世传经的大家族垄断，「州郡记如霹雳，得诏书但挂壁」——地方豪族的影响力超过皇权，埋下东汉政治问题（与第 28 集党锢相关）。

经学的四个特点（与先秦儒学的差异）

• 汉代的儒学：先秦典籍残损严重（如礼只剩「士礼」十七篇），汉儒靠「增字解经」修补，动辄万言。
• 神圣化的儒学：孔子从「高山仰止」的贤人变成神人、素王（无王位而有王德者），为汉立法；刘邦开最高统治者祭孔先例（汉高祀鲁）。
• 谶纬化的儒学：谶是巫师方士编的预言隐语，纬是附会经义的著作。纬以配经（经纬）、谶以附经（经谶）。用谶纬解经开启经学神秘化、庸俗化之门。
• 通经致用的儒学：《禹贡》用于治河，《洪范》用于预测世事，《春秋》用于判案（春秋决狱），《诗经》当谏书。经学直接服务现实政治。
• 社会背景变了所以儒学变了：先秦宗法制下重「礼」「仁」；秦汉编户齐民制下小农家庭是社会细胞，所以汉代经学重「孝」，「汉以孝治天下」。

经学如何为皇权服务（又暗中限制皇权）

• 「天子」称号是经学家的创造：王者父事天，君权神授。刘邦的血统被贾逵从《左传》里找到尧的后代刘累，上溯到黄帝；王莽、曹丕称帝也把血统上溯舜、黄帝。这套「谱系学」解决皇权合法性问题。
• 「大一统」：从《春秋》推衍，天下诸侯皆统系于天子。徐彦疏：「王者受命，制正月以统天下」。影响中国及东亚两千多年。
• 「三纲五常」：君为臣纲、父为子纲、夫为妻纲；仁义礼智信。（连用始于宋代朱熹，论述则汉儒已明晰。）
• 阴阳灾异论的双刃剑：天降祥瑞褒扬明君，降灾异警示失德之君——皇权受到「天」的约束。昭帝时眭孟借灾异建议禅位，被杀。这告诉我们：灾异论是臣子限制皇权的武器，但越过界限（动摇皇权本身）就危险。

今古文之争与郑玄

• 今文经：传承有序、用汉隶书写、得立学官的经书。古文经：平帝以前未立学官的经书，来源包括出土古本、民间传本、作伪本（《毛诗》是民间传本，不算古文书写）。
• 两派为争立学官激烈交锋。古文经的兴起是经学的自我批判：用古本正本清源、尊周公压孔子崇拜、斥纬书为诬妄、重考据训诂，遏制今文经的神圣化与庸俗化。
• 郑玄（127—200）融合今古，遍注群经，弟子数千，著述百余万言，世称「郑学」。

为什么诸子都败给经学（作者的分析）

• 道家太「糊涂」：得真谛者成隐士，得形式者成道士。道家后来演化为宗教，因为「道」被固化了。
• 法家太「明白」：得真谛者成循吏（好官），得形式者成酷吏。法家知今不知古、知君不知民、知制度不知秩序。
• 墨家过于平民化：得真谛者成王充桓谭式的社会批判者，得形式者成侠客。
• 阴阳家过于神秘化：得真谛者成科学家，得形式者成方士，神秘难验不能登大雅之堂。
• 儒家「博而寡要」（司马谈批评）恰是优点：博故能吸收各家之长，寡要故不固步自封。
• 作者与「儒教说」划界：经学不是宗教——没有来世观念、没有繁杂科仪，而且有自我反省与批判精神。

可操作

• 本集的通用框架：思想如何变成制度。儒学从一家之言变成官方哲学，靠的是三步：回答现实问题（通经致用）、给权力合法性（天子、大一统）、吸收竞争者（杂糅各家）。
• 逆向观察：看一个时代的统治思想，看它「为谁服务、如何自我辩护、如何被挑战」。经学的阴阳灾异论示范了：思想武器可以被统治者用，也可以被臣子反过来限制统治者。
• 「融合派胜利」的规律：今古文之争以郑玄「小统一」收场；经学吸收诸子而独大。思想史的赢家往往是能兼容并包的学派，而非最纯粹的那个。
• 警惕「贴标签」：作者示范了考据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」八字出自 1916 年文章，说明流行表述要回到史料检验。

术语

• 经学：研究儒家经典的学问。汉代「经」特指六经（易书诗礼乐春秋），乐缺佚后称五经。
• 熹平石经：东汉灵帝熹平四年（175 年）刻于洛阳太学的官方标准经书，隶书一体，中国最早的石经。
• 素王：有帝王之德而无王位的圣人，指孔子。
• 今文经/古文经：前者是汉隶写本、立学官；后者指未立学官的经书（含古本、民间本、伪本）。
• 谶纬：谶是预言吉凶的隐语，纬是附会经义的著作。
• 春秋决狱：用《春秋》经义作为判案标准的做法。
• 三纲五常：君为臣纲、父为子纲、夫为妻纲；仁义礼智信。
• 大一统：天下诸侯皆统系于天子，出自《公羊传》。

不确定 / 待验证

• 董仲舒籍贯有德州、枣强、景州等说法，原文并列（司马迁只说「广川人也」）。
• 汉初人口与经师数量的具体数字出自作者叙述，属约数。
• 汉代民谣「州郡记如霹雳，得诏书但挂壁」反映豪族影响，作者引为现象说明。
• 朝鲜乐浪汉墓出土《论语》规制是否符合定制，「无法看到实物，也就无法知晓」——原文自注。[需要验证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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